启蒙、改造与救国-沈政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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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蒙、改造与救国
沈政男

223日是中国政论家、政治家梁启超的诞辰。中文散文,两千年来写得最好的是司马迁,一百二十年来则是梁启超;司马迁毕生写了五十万字,没有一字为自己而写,梁启超亦然,他在五十六岁人生、三十多年的书写生活里写了上千万字,字字句句都为了启蒙同胞、唤起改革,以救命他心爱的国家。

梁启超的语文智商高到难以想像,他小时候便能背诵《史记》十之八九,九岁便能写千字文章。跟科举时代其余书生一样,读了经史子集这么多中国古书,就是为了考功名,但梁启超虽然在处所考试里轻易胜出,到了全国考试却两次及第,起因之一,可能是他已经接触西方思想,写起作文背离了古书道统。1891年,梁启超十八岁,科举不中以后他回到广东投入康有为的万木草堂,受到老师影响开始寻求中国维新自强之道。

1895
年,台湾被割让给日本,梁启超跟随康有为在北京发起「公车上书」,也就是由科举考生上千人集体写信给光绪天子,怒斥马关条约丧权辱国并提出废科举等建言,这是梁启超首次参与的改革运动。康有为是影响梁启超最大的人,梁启超起初跟随他致力于保皇维新,但后来两人思想渐行渐远,梁启超决定走本人的路。梁启超感怀师恩,始终对老师敬佩,甚至在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,以为自己将被杀头之际,最放不下的人之一就是康有为。梁启超一生有情有义,对老师康有为如斯,对于有知遇之恩的光绪皇帝亦然,他也在一生奔忙救国运动当中,仅量兼顾家庭,照顾妻儿,培养了多位优秀子女,可说在个人生涯与公共领域贯彻了一致的人生哲学。

公车上书以后,梁启超跟随康有为脚步开始办报纸、写文章,一面批评时政,一面引进西方思潮。梁启超终生办过八份报纸,绝大局部文章都是刊在媒体,当时没有一个识字的中国人没看过他的文章,没有一个关心中国前途的知识分子不被他的文章感动,他是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伟人。在梁启超办过的报纸里,最有名的是戊戌变法失败,他亡命日本后所办的《新民丛报》,他在报上发表一系列鼓吹晋升国民素质的文章,总称为「新民说」,隔着大陆震动了中国。梁启超当时已经意识到要让个别民众读懂,必须以白话入文,因此首创了半文言半白话的「新民体」。梁启超的文笔根本上还是文言文底子,他爱用排比对仗,喜欢写长句,讲求文气运行,都是受了古文影响,但他更能接收国外新知,善用譬喻,并另造新词新说法,使得他的文章既有文言文的节奏与严谨,也兼有白话文的灵动与机巧。

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等,这些现代中文词语,都是梁启超在日本办报时,直接由日文引进中文,而逐渐通行于中国知识界。梁启超本来主张保皇维新,但流亡日本以后,因与孙文等革命党人交游,而逐渐赞同革命,只是奇异的是,1903年梁启超到美国考核回到日本以后,却又改变设法,认为共和必须革命,而革命必将引发长期动乱,不适合中国,还是君主立宪最好。1905年,孙文在日本创立联盟会,并发行机关报《民报》,他们所鼓吹的革命思惟,正好与梁启超相左,于是与《新民丛报》打起笔仗。

1905
年《新民丛报》与《民报》关于民主共和与君主立宪的论辩,是中国近代史上影响知识分子与中国前程最重大,甚至超出五四运动的一次思维交锋。《民报》由胡汉民、章太炎、汪精卫等人轮番上阵,但《新民丛报》基础上是一人报纸,梁启超天天写五千字,以一挡十,力战群雄。最后梁启超笔战败了。不是他文笔不如人,须知他的文言文不输章太炎,而是中国局势已经转变,国民对清廷的恶感到达顶点,对君主立宪兴趣缺缺。

然而梁启超还是盼望推动君主立宪,虽然别人在日本,但在国内有支持他的同道,持续建议光绪与慈禧接收立宪,最后终于在革命浪潮的威胁之下,清廷决定采行立宪,惋惜时机已经太晚。1908年,光绪与慈禧双双辞世,革命的枪炮声跟着越来越响亮。

1911
年,梁启超应他的粉丝林献堂的邀请,来到台湾访问,住在雾峰林家莱园,至今他的下榻处仍被保存做为纪念。梁启超来台短短十几天,写了上百首诗词,回到日本后更写了五十万字的「台湾游记」,可惜后者已经失传。梁启超当时建议林献堂,应仿效爱尔兰人,与殖民者周旋而非硬拚,影响了后来的非武装抗日运动。

梁启超虽然主张君主立宪,但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,他眼见共和已为趋势,便放下成见,支撑新成立的民国,因为他投身政治不是为了权力与名位,而是纯粹出于一颗炽烈的爱国心。爱国到心如焚烧,必须吃冰才干冷却,因而外号叫饮冰室主人。然而百年之后回望,辛亥革命并未让民主降临中国,反而先是引来军阀复辟,最后共产独裁趁机而起,梁启超的预言果然成真。假如当初中国照着梁启超的主意,走温跟的君主破宪之路,或许历史会完整改观。

民国成立以后,肇造民国的孙文及其革命党,没有才能呵护民主幼苗,反而是当初打对台的梁启超,帮忙讨伐袁世凯与张勋两个意图复辟的军阀,为民主中国保留生机。每逢中国巨变时代到来,梁启超总是用他那支无人可及的巨笔,写下文理情都饱满酣畅的文章,感动同志,震?敌人,然后扭转干坤。

1918
年,中国在梁启超宣传下参加一战,最后得以首次以战胜国姿态矗立世界,摆脱被殖民的阴影。1919年的五四运动,也是因为在欧洲观察巴黎和会的梁启超,紧急通电国内同志,揭发北洋政府卖国之举,而引爆抗议浪潮,继而带动新文明运动。

1926
年,梁启超因血尿住进北京协和医院,医生诊断是右肾肿瘤,但开刀后血尿没有痊愈,引发误诊乱医的批评,梁启超为了爱护刚在中国起步的西医,特别写了文章感谢医院照顾,并要国人信赖医院。三年后,梁启超病逝,永远离开他心爱的土地。

这就是梁启超,将他所有文字思想感情与行动,甚至一整个人,献给了他的同胞与国家。

(图片来源:http://zy.zwbk.org/index.php/记载:1902年2月8日_梁启超开办《新民丛报》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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